真有監獄網評員?2020年後的輿論奇變:沒有指揮,卻比組織更像組織
「自組織網軍2.0」時代的到來,社會政治結構的劇變
今天文章的類型,可以看作我最想寫,也最適合發在自己Substack的文章。我們可以一起思考一個現象:什麼是互聯網上你看到的個體?
互聯網是由大量個體構成的,這些個體在社會上從屬於某個企業、家庭,但在網上是高度原子化的個人。他們以不同的帳號在不同平臺進行瀏覽和交互。這是一個非常基礎的想象。
這些獨立的網民,也是獨立的社會個體,尤其是在一場選舉或社會輿論中,他們獨立接受信息,獨立思考獨立作出行為。但如果我要說,2022年後,絕大多數人已經不是這樣的一個「獨立個體」。而是在個體自身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形成了一個個的「自組織網軍」呢?這絕不是說他們變成了類似「飯圈QQ群」一樣的組織。而是他們以更加鬆散的方式,卻形成了組織化的運作與行為。
想想B站上的男權群體,豆瓣上的女權群體,臺灣的小草,美國的核心MAGA。我們經常把網絡現象輕率地想像為有線下組織,例如會指控他們是「網軍」或是「監獄踩縫紉機的」,你曾經懷疑過嗎?這些人真的從屬於一個線下組織嗎?萬一他們就是基於網上自發形成的自組織呢?
這就是我們今天要討論的問題了。
一、自組織網軍2.0
「自組織網軍」不是一個陌生的概念,很多「飯圈」就有強大而嚴密的組織能力。但如果把這種「高度內聚」、「針對單一人物事件」、「長期存續」的互聯網組織當作1.0,即更接近傳統線下組織的線上版本,因為他們往往有實體QQ群組,有負責任,有分工明晰的結構。那麼我們今天介紹的「自組織網軍」,卻剛好相反,其人員高度鬆散,快速聚合快速分散,卻能夠形成「網軍」行為。
首先就可以說一下什麼是「網軍」行為,這些和互聯網上完全自發的點讚、評論式參與有什麼區別,一個具有「自組織化」的網絡行為起碼要有以下的特徵:
時間窗口:短時間高頻的同時參與
協作分工:素材模板提供、擴寫傳播、網絡分發
戰術:具備一定的互聯網戰術,例如大規模舉報降權、高密度的洗版Trolling、塑造評論區等
跨平臺協作:在群組內或一個網站完成討論分工,在另一個網站進行執行
具有這些特徵的,可以被稱為「自組織化」,而過去這些自組織行為典型就是「飯圈刷榜」,而現在,其範圍正大面積擴展。
在政治領域,最為典型的莫過於圍繞2020年美國大選衍生的各類線上動員。以“停止竊選”(Stop the Steal)運動為代表,大量網民在Facebook群組、Parler、Reddit等平台上,通過共享高度情緒化的模因、傳播未經證實的“選舉舞弊證據”、以及解讀所謂的“QAnon”神秘信號,迅速凝聚成一個擁有共同敘事的團體。他們有組織地在線上圍攻、舉報所有質疑其說法的媒體和個人,並最終將這種線上動員轉化為線下的實際衝擊,其頂點便是2021年初的國會山事件。
在經濟和金融領域,2021年初的“遊戲驛站(GameStop)事件”則是一場經濟反抗。在Reddit的r/wallstreetbets等論壇上,大量散戶網民通過極具煽動性的“戰前宣言”、將金融博弈敘述為“散戶 vs. 華爾街巨鰐”的階級鬥爭,並利用“鑽石手”(Diamond Hands)等模因口號作為博弈信號來統一信念、協調行動,最終成功迫使做空的對衝基金遭受巨額損失。這起事件宣告了由“數字部落”發起的、旨在顛覆傳統金融秩序的“經濟出征”成為可能。
文化和娛樂場域同樣成為了“自組織網軍”激烈交鋒的主戰場。一方面,狂熱的粉絲群體(飯圈)將其高度的組織紀律性運用到極致,例如“放出斯奈德剪輯版”(Release the Snyder Cut)運動,通過數年如一日的線上請願和標籤轟炸,最終成功迫使華納兄弟公司重新剪輯併發行了電影,展現了消費群體倒逼娛樂巨頭改變生產決策的強大力量。另一方面,“評分轟炸”(Review Bombing)則成為一種普遍的文化戰爭武器,無論是電影、遊戲還是電視劇,一旦其內容被某個群體認定觸犯了其意識形態紅線(例如被指責“政治正確”或“辱華”),便會招致有組織的、海嘯般的差評攻擊,其目的並非評價作品質量,而是通過污染公共評價體系,來懲罰生產者並向社會宣示本部落的文化立場。2024年的SweetBady Inc.獵巫疊加黑神話的全球反Woke先鋒,就是這樣一場運動。
以上都是典型的2.0時代的「自組織網軍」,而他們不僅是一些網絡浪潮,可能正從根本上改變我們的政治和社會版圖。
二、為何這個現象值得關注
以上三個事件都是2020年後在網絡上出現的,毫無疑問,疫情是「自組織網軍2.0」的一場關鍵轉折。因為在疫情中,現實社交隔離極大程度上加劇了網絡世界的參與和複雜程度,這一波網絡變革仍然在發生,並沒有被公共輿論很好的消化,「自組織網軍2.0」不過是這一波互聯網狂潮中的一個現象,但已經足夠恐怖。
除了疫情帶來的網絡密度外,2020年5月發佈的GPT-3也可能是一個隱秘的加速器,這讓不管是個人還是組織的內容生產都進入一種工業革命後的流水線狀態。而不管是東方西方,短視頻平臺在疫情後越過年輕人時髦玩具的階段,成為在廣泛人口中擁有極高滲透率的關鍵,當然短視頻在「自組織網軍2.0」時代有基礎設施般的意義,我們下一部分細說。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2020年後的全新現象,但他幾乎已經徹底改變了政治和社會——如果你可以誠實面對這個新環境,你幾乎可以說:理性獨立選民的時代結束了。即便是今天所謂「獨立選民」或「中立選民」,接觸的也不再是中間信息,而是被捲入某一方的「自組織網軍」網絡中。
「民意」這個詞已經改變了意義,這裡的關鍵是——「民意」的代表性。一般而言,民意代表社會絕大多數人通過社會輿論議程而沈澱下來的最底限共識,過去「民意」如果存在一種動力學的意謂,可以說是交叉和沈澱,所謂「主流民意」就是最大公約數,或是長期沈澱下來的社會底層共識。
而現在的「民意」,則是一場:
在半年甚至更短時間內,被高強度動員而形成的一種「新認識」
在過去,我們會把這種網絡「空戰」的效果歸功於關鍵人,例如Donald Trump或Joe Rogan,但擁有互聯網經驗的你一定知道,完整觀看總統辯論、Joe Rogan Show的人是絕對少數,但是在網上看到這些內容的評論、二次傳播、二創傳播的內容,甚至是迷因化後迷因的傳播內容,這些迷因與概念在其他節目中,評論區的內容。而所有後面這一切,如果你也認為是網絡「空戰」的核心,那麼其載體就是「自組織化網軍」。
民意、議程設置、騷擾與網暴(甚至騷擾與網暴就是議程設置的高效方法)。其背後是一個越來越碎片化的互聯網,你是否有感覺,我們已經逐漸從一個「大V」或「大KOL」的時代,進展到算法的更加碎片化的時代,大多數人現在瀏覽的內容,已經不來自於自己熟悉和長期關注的,有一定信任的個體。而是基於“話題”,被算法推薦的碎片化「個體群」,這個不是一個點狀的關係,而是一個平面,可以讓這個平面運作起來的,就是「自組織網軍2.0」。
三、並非傳統的「組織」,而是「博弈信號」
我們現在值得仔細考察2.0時代的「組織」形成形式。自組織網軍與傳統粉絲群體的組織形式有著本質區別,體現了從結構化到湧現式協作的深刻轉變。傳統粉絲群體通常依賴實體組織、明確的分工和工作流程,例如K-pop粉絲俱樂部通過官方粉絲團、線下活動和層級管理實現協調,擁有清晰的領導結構和任務分配。相比之下,2020年後的自組織網軍更多基於算法驅動和網絡秩序的自然湧現,缺乏固定的實體組織或明確分工,卻通過社交媒體的推薦算法、參與度指標和博弈信號(如病毒式標籤、meme傳播或協調轉發)實現高度組織化的運作。
他們不是根據「組織」和「命令」構成,而是基於「博弈信號」,我舉一個行動的例子,一個結構的例子:
「行動的例子」集體反對的可視化:當評論/轉推顯著高於點贊時,或帖子下面的負面評論點讚數超過帖子本身。帖子被視為“被群嘲/被圍攻”,形成繼續圍攻的公開協調信號;這樣的帖子會被快速截圖或成為評論內容。研究與媒體觀察將其與“嘲諷式引用推文(dunking via quote-tweet)”相連,擴大負面擴散半徑。
「博弈的例子」算法空間:這與傳統組織有最大差異,如果傳統「自組織網軍」基於一個既有群組,那麼新的組織基於算法幫助其勾連的陌生人,不管是Tikok,還是小紅書,尤其是Threads。Threads的強算法功能,已經成為鬆散政治協作組織的溫床。例如在你的Threads中,你看到有人Quote轉發一個黃國昌發佈的內容並批判,且上下已經是其他對黃國倡言論的批判內容,這就已經是明確的「博弈信號」,如果某段視頻片段出現多次,這個信號就更加明確。這種短時間構成的「算法空間」,已經是很多人產生行動的最重要動力。中國的讀者請想想幾次「萬人轉發」的盛況如何構成,就是類似的邏輯。
類似的博弈信號非常多,甚至值得專門拿一篇文章來分析。也是「自組織網軍2.0」的關鍵區別,他不需要一個大腦來發號施令,而是基於算法平臺給出的「博弈信號」,像是一種群體智慧湧現。駕馭這樣的浪潮並不容易,也值得非常深度的分析。
但我們今天暫停在這裡,往下指出一個問題。
四、AI與政府行為下的危機
到最後我想說我最擔心的情況,上面我們舉了很多例子,似乎比較零散,但有沒有一個關鍵例子,來說明「自組織網軍2.0」的影響?有的,這就是俄羅斯的網絡戰,與中國笨拙的「外宣」不同,俄羅斯對歐洲美國的混合網絡戰非常高效。其關鍵有三點:
AI和國家力量介入
充分的自組織網軍2.0化
策略為引發上述「博弈信號」
在第三個方面,美國與盟友在2024年實錘了一套由俄國國家媒體關聯方開發的AI增強型“人設/發帖/節奏”統包系統(Meliorator),目標正是把海量“看似自發”的賬號納入同一行動劇本,通過海量帳號觸發「博弈信號」。
第二個方面其「自組織」的影子很清晰:
志願者化的「工廠」:如「Cyber Front Z」在電報群招募志願者、批量刷評與留言;
Telegram 軍博主(milbloggers)生態:去中心化產出+國家事後背書/整合;
“Doppelgänger”類代理媒體集群:用仿冒媒體站與跨語種投放,由群眾與同路人再放大。
第一個方面我相信就更明顯了,俄羅斯國家的參與與AI的廣泛使用。
這裡尤其值得講的是第二方面——「自組織網軍2.0」。俄羅斯已經成功形成一套「國家媒體複合體」(中國現在圍繞觀察者網也在形成)。在俄烏戰爭中,俄羅斯形成了去中心化的大量「自組織網軍」,並將其與國家建立了聯繫。DFRLab分析了俄烏戰爭中38個頭部軍博主的50萬+貼文,顯示其既有獨立產出,又有敘事協同的特徵;隨後克里姆林宮對頭部賬號授勳/背書/吸納,把影響力「回接」體制(如對Poddubny的國家級褒獎)。這是民間動員—國家收編—再動員的循環,這裡的循環動員中,國家並不需要形成實體組織,而只是策略性掌控和激勵「自組織網軍」中的核心Enabler就可以了。
俄羅斯混合網絡戰的成功,證明瞭一種非對稱結構。如果上述假設正確:「自組織網軍2.0」的網絡環境徹底改變了社會輿論和民意的結構。那麼能夠玩轉這個結構的並非公民社會,而是被AI和資源賦能的政府,隨著AI能力增強,跟隨著圍繞一個政府展開的「國家媒體複合體」的形成,公民社會將在這背景下一敗塗地,幾乎很難有反制的能力。
這樣的思考可能對現狀至關重要,你認可這個思路嗎?在這個思路下面,你想我們繼續探索哪方面呢?請在評論區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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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ndalone complex黑暗版
好巧我最近也想过类似的问题。起因是围观武大性骚扰事件的舆论时注意到因为传统媒体的缺席,争论双方都是从自己的社交网络获得信息,而这些信息即使是看似中立的事实陈述实质上已经预设了相当程度的立场和判断,哪怕传统媒体的报道也不一定能达到公平客观的伦理标准。因此卷入事件舆论战的人可以说绝大部分都被深度动员过,但参与者却很少能意识到这点
希望中李老师后面继续写写部落主义,因为我的感受是这种“自组织网军”其实也并非完全松散,在一个热点事件发生之前,大量持有相同观念的人会在微信群组或者其他app上相互发生联系,形成一个互联网的同温层。这个同温层其实非常重要,尤其是对于这些热衷于网络评论的人简直就是他们彰显价值的唯一平台,比如虎扑的男性群体,B站的键政群体,甚至小红书都会主动拉相同赛道的博主进一个群来相互交流。还有就是算法在其中是否在作恶,比如抖音就有同一个视频,男性女性看到的评论区内容不一样,搜索同一个关键词,出来的结果不一样这样的情况,这样的算法是否会让沉默的螺旋消失,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其实是占理的一方,就更有动力参与网络评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