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現實主義」,是否必須「以魔法打敗魔法」?
對政治現實主義的一次框架性反思
在江油事件中,有一個細節:
很多人聲稱,這是政府用「運輸豬的卡車將逮捕的人遊街」,成為政府惡意對待人民的一個例證,很多外網的評論者都強調了這個細節。
但這裡有很多疑點,該車輛前面是現場後來大面積佈設的隔離欄杆,且車上靠外側灰色衣服男子左腰間似乎掛著一個工具包,或一個帆布水壺:
這些跡象似乎顯示,這可能不是一群被捕的現場市民,而是安裝隔離欄的工人。如果這個情況屬實,當然會讓抗議過程喪失一個情緒上的爆點。也讓人們對事件傳播過程中媒體人和普通公眾的「事實核查」產生了質疑和要求。
你認為公眾在傳播這種事件上需要「事實素養」嗎?
這個事情也有兩個簡單的答案:
魔法打敗魔法:自由派切忌自我設限。當你的對手是毫無底限,且與你力量懸殊的時候,如果還要在「事實」上自我設限,最後的唯一結果就是「優雅地失敗」。所以如果要成功,就必須「get hands dirty」,用魔法打敗魔法。
真實真理獲勝:長期來看,一個社會運動和政治議程必須建立在真實和信用的基礎上,所以自由派需要對自己有嚴格的要求,不然最後獲得的不過是另一個「極權」。
在公共輿論領域,前者常以「政治現實主義」自居,並批判後者是「書生之見」,但在我看來,前者與後者同等幼稚。
一、真理與馬基雅維裡
掉一個小書袋,這問題確實與馬基雅維裡相關。在馬基雅維裡之前,政治基本與「善」和「真理」直接相關,比較接近上述「真實真理獲勝」的思想,好的政治就是「真的政治」。
但從「馬基雅維裡」開始,打開了一個新的領域,就是作為「技藝」(也可以理解為技術性)的「政治」。當然,馬基雅維裡非常複雜,如果僅僅把他看作「惡的導師」是對他思想的大幅度簡化。(如果對這個話題感興趣,可以看我在東京人文論壇四期的《馬基雅維裡時刻》講座,第一期、第二期、第三期、第四期)
你可以理解為,政治現在不是一個「善惡問題」,而是一個「技術問題」了,但這個技術的根基依然非常重要,就是——「公民德性」。
這個問題在2016年川普第一任期後,或者更遠可以追溯到2008金融危機的全球右翼政治浪潮中得到展現。二戰後的政治,尤其是列奧•施特勞斯新保守主義,價值觀中心,民主 vs 極權敘事,新自由主義都帶有濃烈的「真理政治」的色彩(從這裡你也可以看出這種思想非但不幼稚,甚至具有強大的生命力)。但2016年前後,右翼政治攜互聯網帶來很多衝擊:
假消息的衝擊
對傳統政治共識的衝擊
後自由主義敘事(甚至美國右翼的例如Yarvin的君主制敘事)
當然,不可忽略中國在其中的作用,中國這個典型「邪惡政治」的全球外溢,也為「真理政治」的瓦解提供強大推力。「現實主義」越來越成為大家討論的核心。
不僅是中國海外自由派群體經常提到「魔法打敗魔法」,認為與中共鬥爭,必須放下「秀才氣」,用最骯髒的方式鬥爭。本次臺灣「大罷免,大失敗」後,也有不少親民進黨人員認為,藍白以及背後的中共勢力展開的是無限制的混合戰,如果民進黨和支持者依然堅持政治體面,堅持規則,最後只能失敗。
當然在現在的美國,因為德克薩斯州拉開的選區劃分大戰,也點燃了美國民主黨反制的熱潮,現在從Newsom開始,已經把「fire against fire」當作了口頭禪。
我們該怎麼看待這個問題呢?
二、Good,Evil,Smart
一個有意思的問題,是「政治現實主義」為何快速與「邪惡政治」對等,即要加入政治議程,就要進行:
假信息戰
意識形態操弄
忽略規則
即:不受限制的是更強大的。這裡面當然是有道理的,首先是「敵人」的威脅來勢洶洶,確實嚇人,不管是俄烏戰爭中的俄羅斯,還是互聯網平臺無處不在的「flood the zone」,以及川普上臺後對美國國內和國際rule based秩序的激進毀壞,都讓「緊急狀態」變得非常明顯。
這不僅是一個風格,而是現實發生的事情,進入2025年以來,全球多個國家(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芬蘭、波蘭、烏克蘭)均退出《反步兵地雷》公約,這是1999年該條約生效來,首次成員國退出。步兵地雷是一種非常殘酷的戰爭手段,因為其極大的惡性,一直受到批判,但現在多個歐洲先進國家重新拾起這一殘酷工具,確實代表一種倒退。
現在全世界多個地區,因為不同原因似乎進入「生死存亡」問題,那麼道德自然容易被全盤拋棄。當然這不是當前全球的唯一原因。
但我想對中國人或中華文化圈,這個問題還有另一個獨特原因,「現實政治」等於「邪惡政治」有非常獨特的「法家源流」,法家源流的「邪惡政治」背後與馬基雅維裡思想進路非常不同。法家思想脫胎於儒家子夏流派「小人儒學」思潮,對「人之惡」有深刻洞察和認識,逐漸發展出一種「中人以下不可語上」的文化風格。
即,「現實政治」是「邪惡政治」,是因為面對一幫「庸眾」,他們只配得到邪惡的結果。所以中國民主化問題經常出現「民族性」問題討論,這其實是一個 「法家文化」殘存。在我看來,這是一個高度情緒化的劣質思考傳統。
我今天想說的是,「現實政治」不必是「邪惡政治」,而應該是「聰明政治」。
三、「自知」與「規範化」的「現實主義」政治技術
我先為大家介紹最近美國發生的「德州民主黨議員離開」事件。原因很簡單,德州希望通過重新劃分選區為26年中期選舉創造5席共和黨議席,因此少數派民主黨德州州議員為了以程序推遲表決,就都離開了德州,這也推動了加州民主黨思考如何反制。
雖然美國通過黨派性劃分選區來獲得優勢由來已久,被稱作傑利蠑螈(Gerrymandering)。但德州這次的做法確實突破了以往的政治規則,向「evil」方向大踏步前進。
首先各州通常以十年為單位,在人口普查後重劃選區,但德州卻在2021年已完成 decennial重劃後,只隔四年就再次出手,這非常罕見。其次,一般的傑利蠑螈選區劃分都具有一定的「防守性」,即通過選區劃分讓自己的選區更加穩固,而這次卻「進攻性」的進行激進選區重劃,尤其是為了創造新的議席,將塔蘭特縣、西班牙裔與非裔選民高密度區「割裂稀釋」,這違反了美國《投票權法》第二條:
禁止任何「投票資格、程序或辦法」導致基於種族或語言少數身份而事實上剝奪或削弱選民選舉權。
這條的保護力在「結果」──只要地圖產生稀釋效應,無須證明主觀歧視意圖。毫無疑問德州選區重劃會訴訟至美國最高法院,但現在傾向於特朗普的最高院可能會支持德州的主張。
那問題來了,在這個背景下,民主黨要如何「以魔法打敗魔法」?以加州為例,在「傑利蠑螈」使用上,加州確實比德州有更「體面」的規則:
憲法鎖定十年一次選區劃分:加州憲法第 XXI 條明訂,重劃僅能在每個「0」字結尾的年份,依最新人口普查資料進行;除非法院裁定現行地圖違憲,否則州議會與委員會皆不得在十年內再動刀。
選區委員會制度避免黨派操作:14名委員由州審計長辦公室公開招募,三輪篩選+隨機抽籤:5民主黨、5共和黨、4無黨籍。也就是說,加州不可能通過州議會多數裁定黨派性的選區劃分,選區劃分有制度性的「非黨派性」。
過程極度透明:必須舉行至少14場公開聽證,草案與數據全線上公開。
按理說,現在加州就是那個「秀才」,為了政治體面與「政治善」,作繭自縛吧自己逼到牆角,面對德州 + 最高院的咄咄逼人,加州是否必須進行違憲操作應對呢?
那現在加州能進行什麼樣的「現實主義」操作呢?加州的答案是「一次性特別公投 + 日落條款」,操作方式為:州長紐森宣佈將在11月首週舉行特別公投,請選民暫時中止《公民選區委員會條款》,僅限重劃聯邦眾議院52個選區,並在2031年自動恢復原制度。
加州進行了“一次性選區劃分”,且通過公投方式,這符合加州憲法允許透過「議會2/3 + 選民過半」修憲,州府以此途徑自證「程序正當」,避免直接違憲。且一次性選區修改,也保護了加州過去的選區委員會制度。因此加州的操作,符合兩個規範:
「自知」:加州知道黨派性選區劃分是不好的,因此這次選區劃分是一次性的反制德州,2031年制度自然恢復。
「規範化」:不通過州行政權宣佈緊急狀態實現,而是使用合憲的州公投實現制度創設。
在我看來,這是一個「Smart」的方法,而不是一個「evil」的方法,我想這也是馬基雅維裡政治「技藝」的現代真意。
在「Smart」領域,其實有很多「技藝」是可以探索的:
基於互聯網的選出策略,不是依靠假消息,Flood the Zone,而是通過良性的策略性最大話宣傳效果(例如紐約民主黨市長候選人Mamdani社交媒體的成功)
基於算法和AI事實核查,強化公共媒體獨立性,恢復 Habermas 式「可反駁性」(甚至X都不得不擁有這種特徵)
制度審慎和對稱性,任一方改革前須設定「延遲生效」(sunset clause),避免單邊得利(參考挪威跨黨選區委員會模式)
進一步增加政治透明度,透明度無論如何都是有效方法。
這裡可以思考的還有非常非常多。
四、「Evil」其實很多時候只是「Lazy」和「Incapable」
最後我想說,我們有時候把「Evil」的「現實主義政治」鍍金上一層浪漫的色彩。在中文互聯網上,例如劉慈欣的很多小說呈現的那樣,敢於做「Evil」的決定,被當作是主人公「深沉的現實主義」的一種雄性膽略和智慧。
但在現實生活中,這種「Evil」,不管是情緒操弄,事實疏忽,造謠生事,放棄理性討論純粹追求贏。背後哪有什麼深思熟慮與沉重負擔,不過就是撿懶的操作。所以 「從善如登,從惡如崩」的道理確實深刻,也可以引申為「明智如登,愚蠢如崩」。大多鼓吹「必要之惡」的人,不過就是不願意花時間,也無能力花更多功夫啦。這樣的人不只是普通人,還包括政治家,包括Donald Trump。
我們當然過了「善的政治」就是「好的政治」的時期,當前的挑戰讓我們不能輕率相信正義必勝,就算長期看如此,短期挑戰的時間框架也不允許我們這麼做。
但這絕對不代表要「用魔法打敗魔法」,打敗魔法的,最終還是「聰明」和「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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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中李分享。我很认同经得起深思,经得起自然伦理的检验,经得起推敲的术才是可持续的。作为自由派有很强的无力感,毕竟文章中这样的思考对于国内当下的现实显得过于深刻和陌生了。
但想想也是我太心急了,这游戏不止上半场下半场,还有一个中场。在中场自由派看似大败,但对手留下了长期致命的漏洞和破绽,而现在下半场仅仅是刚开始,还需要时间沉淀。财政黑洞越滚越大,失败的治理进一步塑造更强的极权,我想黑天鹅事件会随着高压更高频率更激烈爆发的。
某种意义上我觉得这甚至不算魔法打败魔法,孟加拉政变过程中对镇压抗议的警察家人进行的灭口行为我觉得是真的魔法打败魔法。事实上我相信这个办法确实迫使大量警察不敢参与镇压,但是本身会不会开了个坏先例并且导致后续的不良后果我也无法判断,所以哪怕是功利主义上的判断我也无法说完全是最优解。只是单论短期结果魔法就是能解决问题,但是是否能够构建长期稳定的社会制度我很怀疑。我觉得社会运动中牺牲或者程序不正义基本上是必然的,要让其不出现不可能但是降低烈度和引导向损失更小的方向才是人们尽量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