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应台反覆说的“台湾和平”战略,可能完全搞错了方向
臺灣的和平戰略剩下的空間還有多少?
龙应台此前写了一篇“和平”文章,台湾的罗世宏老师复议一篇,当时我就做了一期节目,关于台湾谈论“和平”,当时我认为,谈论和平最合适的议题就是“灰域作战控制”。
一个月后,今天看到龙应台在柴静节目上的谈话,这个采访看得我如坐针毡。有些话不吐不快。当然,我都以最大的善意来设想龙应台,不揣测她任何的投降倾向和怨气。
我们今天谈的问题,是以2030年前遏制台海冲突作为目标。如果时间尺度是100年,我们甚至可以想从设计少儿绘本开始,甚至发明一门新的语言,但如果是2030年,问题就开始有了实感。
一、需要放弃的诸种幻想
龙应台是好的文学家,但绝对不是好的政治家。以2030年为限,有很多幻想是一定要放弃的。
A 反战论调无意义
不管用焦土或什么词汇修辞,面向大规模公众的反战呼告都不会有意义。
对政治家而言,战争是终极政治手段,如果走到那一步,人命和良知绝对不是政治家的优先考虑;对公众而言,绝大多数人并不上战场,战争的残酷与一般公众无关,甚至战果还会被当作其国家主义实现的燃料,一般公众不具备反战的基本情感结构,这几乎被俄罗斯美国以色列等反覆印证;甚至对作战士兵,现在早已经过了冷兵器时代,甚至过了近距离攻击时代。乌克兰战场80%的伤亡由无人机造成,对于一个无人机操作员,血腥味和战场离他太远,一切就像电子游戏。更不必说空军和火箭军,在视距之外,人的死活更是脱离了基本感官,现在技术军人并无“杀人”的压力。
2025年,还认为战争的残酷可以作为“和平”的根基,确实太幼稚了。
B 不分彼此的身份替代无意义
龙应台高尚地不做敌我划分,也不做族群国别划分,而是做文明与不文明的划分,甚至可做民主与不民主的划分,支持政权与不支持政权的划分。这当然又是一个漂亮的概念游戏。可惜这也不会有用。政治代表性不是任意的,每个人都不是在真空中面对政治概念。当我们主张一个政治划分和身份时,其基础就是其与其他身份叙事的竞争。
为何女性主义与男权如此吸引人,为何民族主义排外如此直觉,为何底层叙事民粹主义大行其道?因为这些划分与身份叙事直白可感。如果我们炮制一个政治概念为吸引少数精英,那怎么玩都行。如果这是一个需要进入巨大政治场域的概念。我不认为龙应台的提出的区分可以在言论市场中与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竞争。其实很丧气的想,中共从89后过去快40年,就算在中国人内部,以支持中共与否划分人群都无法做到,无法形成决定性共识。
恨意尚且无法,文明民主谈何容易?
最可能的情况是,一个小青年,在听到龙应台的呼号时深以为然,觉得自己对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彻底去魅,从此要以文明为划分。第二天遭遇一个“辱华”事件,又觉得只有中华大国才能捍卫每个人的尊严。现代人的认识高度不稳定且流动,自我矛盾是常态。连民族主义都可能与民粹主义火星撞地球。一些纯粹知识分子的视野怎么可能对真实世界产生根本影响?
C 对中国民众喊话无意义
龙应台与罗世宏都提到以文明感染中国民众,龙应台话里话外还有加强民间交流的意味。中国每年赴日旅行人次超过2000万,但随便刷刷小红书,就知道里面很多人在日本非但没有对中国产生反省,不过是加深他们的偏见。有色眼镜一旦戴上,真实体验未必可以穿透网络环境的层层壁障。
中国是一个网民人数9亿,互联网舆论竞争最白热化的区域之一,在这个区域内,能获得流量就不容易,更遑论这个流量本身可以携带复杂的思辨和说理?认为可以在短期内通过某个媒体行为改变中国民众民意,这实在是太小看互联网舆论的复杂与难度。这种想法被MCN从业者知道,恐怕要笑掉大牙。
颇有名气的知识分子容易真的会高估自己的影响力,设想自己可以改变潮水的方向。但我想泼冷水,龙应台连2300万台湾人,连台湾公共舆论都无法改变。到底是如何想象自己可以改变中国这么大的国家的舆论呢?国家机器为了主导舆论,花了多少人,多少钱,多少设备,部署了多少AI,背后又有多少警察在恫吓抓捕。这怎么可能是几个,几十个,几百个知识分子可以在5年内改变的呢?
所以关于和平,如果还在设想影响中国民众,这个思路恐可休矣。
二、台湾谈和平,攻势还是守势?
很多台湾知识分子认为军事力量悬殊,仅作军事准备恐无法与中共对抗。所以谈及“和平”似乎四两拨千斤,可以和中共高层谈,也可以和中国人民谈。思想比子弹更有效。
视野何其狭隘!在他们还在设想要向中国喊话“和平”的时候,中国早就在向台湾人喊话“统一”,喊话“战争”了。不只战争有攻防,舆论难道无攻防?中共船坚炮利,战争上有优势,难道舆论战没有?当台湾年轻人捧着抖音,刷着小红书,看着统战网红在中国的行程。再海量接受关于台湾的民主低质论,疑美论,台湾独裁论。在这个背景和时间下,难道台湾还有余裕向中国发起舆论攻势,一改中国民心,保台湾和平?
言论、思想、观念,确实比武器更有弹性空间,更可能四两拨千斤。但我真的认为,如果现在有一群人需要向他们喊话“和平”,让他们知道和平的代价和路径,这一定是针对2300万台湾人。台湾尚存一个开放的公民社会和言论自由,且有成规模的本土意识与尚存的民主信心。在这个情况下不把功夫花在台湾内部共识上,不花在遏制民主怀疑论,遏制那种认为被中共统一日常生活不会改变的侥幸,遏制那种投降论上。为何要突然转向有GFW,没有言论自由的中国?
龙应台在节目里惊呼,恐怕台湾未战先进入紧急状态。我虽然不主张过度反应,也主张合法程序与民主原则一定是底限。但审视现在台湾的政治情势以及诸多民调(最近一份民调显示不愿意在可能的战争中保卫台湾的民众人数快速上升,已经超过愿意保卫的人数。同一民调中询问民众认为「哪一种做法比较能够维护台湾安全、避免两岸战争」,结果显示58.3%的受访者认为应该恢复两岸政府的谈判与放宽民间交流),难道现在不到需要扭转岛内民意的时候吗?
说到这里真是讽刺,龙应台在采访中一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牺牲精神,认为自己又一次以身犯险,提出逆民意的关键看法,殊不知这次结结实实的与蓝白民粹主义站在了一起。龙应台可以不必那么担心自己。
既然说到两岸政府谈判。我们就进入这个最扑朔迷离的领域。
三、政治上谈和平
剩下最后的选项,台湾和谁谈和平,自然是可以和中共谈。作为一个政治实体,中共当然可能与台湾就台海问题一谈。但在和中共的谈判桌上,什么东西可以争取和平?反战?文明?我想就算是龙应台,也不可能有此幻想。
我们进入到和中国谈和平真正有意义的讨论,不是那些道德高调,而是赤裸的现实,是真正的政治问题,这些问题我接下来写一系列的文章一一和大家探讨,现在权当抛砖引玉,如果大家有什么看法,也可以在下面我们探讨。
中共真的有迫切性,想收复台湾吗?(合法性问题,成本问题)
在现在台海的局势上,民进党、中共、美国形成什么样的结构,什么样的动力?
九二共识可以是台湾和中国谈判的底线共识和基础吗?什么是九二共识?
最大的可能“维持现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现状有多大的弹性?
台湾如何可以和中共谈和平?台面上的牌是什么?
什么是一国两制,台湾和香港处境有何不同?台湾用制度换和平可行吗?制度上会有多大改变?有几重后退空间?
这才是如果和中国谈和平,真正要考虑的问题。当然,我依然认为迫切的问题,是华人公民社会一起回到舆论守势上,帮助台湾在内部不是谈和平,而是谈中国,谈两岸。避免产生幻想和误判。
歡迎你在Patreon支持我的創作
我提供的全部知識與信息服務都是免費的,這之所以可能,是因為大家對我的支持,一月一杯咖啡或兩本書,支持我繼續不懈創作。
歡迎下載我全部知識與信息服務的清單:
我不僅有Substack,還有大量YouTube,書籍,播客,NewsLetter,社群,歡迎查看精選:




历史上,汉娜·阿伦特与以赛亚·伯林的分歧,正好照亮这一心理困境。阿伦特主张积极自由——行动、出现、共同建构世界,是防止极权复发的根本;伯林主张消极自由——克制、退让、保持独立的思想与私人领域,是防止权力再度压迫的防线。一个在极权初起的德国救人,一个在极权顶峰的苏联救人。看似相反,其实互为补足。
两岸的分歧也需要这种“站位自觉”:避免混用策略、误判时机。
在极权鼎盛的大陆,应以伯林式“消极自由”为伦理,守住独立判断、拒绝激情化,保存理性与温度,为未来公共性储能。
在多元待建的台湾,则应以阿伦特式“积极自由”为实践,建设程序、强化防御,用制度表达抵抗,而非陷入情绪的对抗。
积极防御 ≠ 积极对抗,真正的勇气是准备最坏的结果、仍不放弃最好的表达;
消极自由 ≠ 消极退场,冷静与克制本身就是公民行动。
两岸当下的关系看作一种“错位修炼”:
大陆人在不自由中练习理性;台湾人在自由中练习责任。
所以还是台湾人责任更重一些,积极防御。
我今天看了柴静的视频,也刚刚读了您的文章。首先,我认为您在文章中写到内容都很务实也很对。但我的疑问是,您为什么不能接受龙应台以她的方式来为两岸的和平努力呢?从她写<大江大河>就能很明显得看得出来,她一直是以呼吁人性和人文的方式来推动反战的。您当然可以不认同她的方式,然后提出自己的主张。但这个世界是多元的,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参与和贡献自己的力量。这个世界需要有您这样的人,以务实的态度来分析利弊。但我们难道不需要有人文的价值参与进来吗?您可能会觉得幼稚天真,我看柴静视频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感觉。但我依旧觉得龙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而您似乎无法接受他人的用自己的方式去推动反战和和平。